母亲的绿毛衣

第二天早晨，闹钟响了半天狗蛋才醒来。

昨天晚上没有睡好，狗蛋就又赖了一会儿床，才起床穿衣，洗脸刷牙，收拾了书包出门上学。

“狗蛋，你给我站住！”

母亲披着衣服，追到了院子。

“妈，说过多少次了，别叫我小名，你咋还叫我狗蛋？”狗蛋郁闷地回身。

“我这不是着急嘛！”母亲皱起眉头看着狗蛋，“你咋不穿棉袄就去上学？”

“我不冷。”

只穿着衬衣和外套的狗蛋，吸了吸鼻子，身子在寒风里打了一个寒战。

“鼻涕都冻下来了，还说不冷？快回屋给我穿棉袄！”母亲的语气不容商量。

“我......”

狗蛋愣了一下，低头说道：“妈，班里的同学们都穿的毛衣、绒衣，就我一个人还穿着棉袄，他们都笑我......我又是班长，咋管人嘛！”

“这......”

母亲顿时明白了狗蛋不穿棉袄的原因。

1993年，改革开放的春潮奔涌澎湃，即便是西北小小的沙城县，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每个人的衣食住行都日新月异。

上中学的孩子们早就不穿臃肿的棉衣，而是穿起了流行的毛衣、绒衣，狗蛋却还穿着母亲手缝的棉袄，就被好多同学笑话。

狗蛋学习很好，又是班长，受不了同学的奚落，就悄悄脱下了棉袄，只穿着单薄的衬衣和外套去上学。

“棉袄咋了？我缝的棉袄里面装的可都是驼毛，比那些买的毛衣、绒衣暖和多了！”

母亲明白了狗蛋不穿棉袄的原因，还是没好气地说道：“你穿上棉袄自己不冷就对了嘛，管那些坏娃子们胡说啥呢？”

“我......”狗蛋犹豫了一下，低头嘟囔，“不光是娃子们笑话，女生们也笑呢......”

“啥？”

母亲愕然抬头，看着晨风中脸色微红的狗蛋。

她忽然发现，小儿子不知道啥时候也长成了大小伙子。

情窦初开的花季少年，自然注重自己的服饰打扮，也很在乎异性的目光。

这才是狗蛋宁可挨冻也不穿棉袄的真正原因。

“算了，回屋说吧！”母亲叹了一口气。

“妈，不用了，反正......我不穿棉袄。”

狗蛋低声嗫嚅，语气却十分坚决。

“你不想穿棉袄就不穿了......我那件绿毛衣给你穿了去上学吧！”母亲思忖道。

“绿毛衣？”狗蛋又是一愣，“妈，您就这一件毛衣，去预制厂干活的时候还得穿呢，给了我，您穿啥呢？”

母亲没有工作，不去瓜地干活的日子，就在水利局的水泥预制厂里打零工。

水泥预制厂里都是重体力活，母亲穿着棉袄不仅热，干活还不方便，才买了那件绿毛衣。

“没事，最近预制厂的活清闲呢，我穿棉袄也不热。”

母亲抿了抿头发笑道。

狗蛋还在犹豫，母亲硬拉着他回到了屋里，取来自己的绿毛衣，笑道：“赶紧穿上去上学吧，再磨蹭可就要迟到了！”

“好吧。”

狗蛋见母亲一再坚持，就接过毛衣套在身上。

他的身体瘦弱，和母亲体形差不多，毛衣倒也合适。

可母亲的绿毛衣胸前绣了一大朵黄色的花，一看就是女式的。

“妈，不行，您这毛衣前面有花呢，我要是穿了去，还不得让同学们笑掉大牙啊？”

狗蛋郁闷地说着，就要脱毛衣。

“你把外套的扣子系紧些，同学们就看不到了！”母亲拉住了狗蛋。

“不行，透过衣襟缝还是能看到黄花呢，我不能穿！”

狗蛋脱下了毛衣。

母亲为难地接过毛衣，眉头紧锁沉吟道：“要不......你反穿上，毛衣的黄花就到了身子后面了。”

狗蛋愣了一下，觉得母亲的“计策”倒也可行，就把母亲的绿毛衣反穿在身上，又穿上了外套。

毛衣的黄花是看不见了，可原本领子后面的拉链，就到了下巴下面。

这倒无伤大雅，一般不会有人注意。

“王谦己！”

这时候，外面传来一个男孩的叫喊声。

“聂大民来叫你了，快去上学吧，”

母亲满意地笑了笑，又捏了一把狗蛋的书包，叫道：“你书包里咋没装馍？等我给你装一个馍馍当早点！”

“不了，要迟到了！”

狗蛋背起书包就跑出了门。

“等一下！”

母亲取了一个干馍馍追出院门，就见狗蛋早坐在同学聂大民的自行车后座上，扬长而去。

“唉，这孩子，本来就瘦，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吃早点咋能行呢？”母亲忧心地自言自语。

“王谦己，你咋不让你妈给你装馍啊？你早点吃啥呢？”

聂大民用力蹬着自行车。

他比狗蛋高半个头，精力旺盛，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

“我早上等你的时候已经吃了些馍，我妈还非给我装。”

狗蛋轻描淡写地回答。

其实，他不装馍去学校的原因和不穿棉袄一样。

这些年，沙城县人家的条件越来越好，城里的家长们每天都会给孩子们几毛钱买早点吃。

1993年，沙城县的牛肉面才七毛钱，大饼一毛钱，城里的孩子们基本都吃得起。

尤其是初三的学生，再有几个月就要中考了，家长们都很重视孩子们的营养。

只有一些农村同学的书包里，还装着母亲蒸的干馍馍，满书包都是馍馍渣，把书本都磨毛了，经常被城里的同学取笑。

狗蛋不想让同学笑话，宁可饿着肚子，也不愿意在书包里装干馍馍。

他极力掩盖自己是乡下人的印记，试图融入城市，当一个真正的城里人。

聂大民是狗蛋最好的哥们，但狗蛋也不想告诉他，自己是因为怕丢人才不带干馍馍的。

因为聂大民的父母都有工作，是“双职工”家庭，生活条件很不错，是典型的城里人。

他不会理解狗蛋的尴尬和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