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烂铁饭碗

父亲当年被村里派去修崖山水库，因为饭量大怕吃不饱，就主动去大灶上当了炊事员。他凭着不要命的吃苦精神，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后来被领导看中，破格招工到县水利局里当了厨师。

为了让东子和狗蛋能得到更好的教育，父亲就把狗蛋娘仨都接到了城里。

起初，他们一家四口挤在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单身宿舍里。

前几年，水利局修了新食堂，后院的两间仓库闲着，水利局领导就“法外开恩”，分给了狗蛋一家住。

一家四口正在吃晚饭，却听见有人敲门。

“这老风黑浪的，是谁？”

母亲起身去开门，就见水利局的总务股长赵多财站在门口。

“赵股长？您......快请进！”

母亲愣了一下，赶紧把赵多财让进了家。

赵多财嫌弃狗蛋一家是乡里人，平常也不来狗蛋家，今天刮这么大的沙尘暴，他忽然登门，肯定是有事。

“王大师在吗？”赵多财进门笑道。

在沙城县，厨师被称为大师傅，是一种特定的职业称谓。

“天健在里屋吃饭呢，您快请进！”

母亲赶紧搭起了里屋的门帘。

父亲早听到了声音，起身把赵多财让进里屋的椅子上坐下，转头说道：“桂枝，快给赵股长舀饭！”

“不了，这都八点了，我早已经吃过了。”赵多财推辞道。

“那您抽烟。”

父亲从抽屉里取出了一盒“红塔山”。

他从来不抽烟，这盒“红塔山”是备着专门招待客人的。

赵多财接过“红塔山”点上，这才慢悠悠说道：“这么晚了，你们咋才吃饭呢？”

“我们包了几亩瓜地，今天去种瓜了，才回来......”

父亲笑道：“赵股长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五一放假前我找您请过假的。”

这些年，水利局食堂大灶吃饭的职工越来越少，赵多财就指派父亲干许多杂活，烧开水、掏厕所、打扫卫生、栽花种树......偶尔还得顶班看门房。

为了种瓜，父亲五一节前就早早地找赵多财请了几天假。

“你可好啊，挣着国家的工资，还种着几十亩籽瓜，这几年发财了呀！”赵多财阴阳怪气地笑道。

“哪里......”父亲脸色冷了下来，“我家的情况您还不知道吗？为了两个娃子城里上学，借了一屁股两肋巴的账，现在连一半的账都没有还完呢。”

“娃娃们到城里上学是改变命运的大好事，花再多的钱也值嘛！”赵股长抽了一口烟，“借下的账慢慢还嘛，现在就有个让你发大财的好机会呢！”

“让我发财？赵股长，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父亲苦笑道：“我一个睁眼瞎，大字不识半个，只知道凭力气苦着吃饭，哪里可能发啥大财？”

“现在社会不同了，只要抓住机会都能发财呢，电视上的那个瓜子老板，一个字不识，不照样当了百万富翁嘛！”赵多财侃侃而谈。

“我们家没有电视机，不知道啥瓜子老板...”父亲顿了顿，“赵股长，你有啥事就直接说吧！”

“行，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今天来，真的是给你道喜来的！”赵多财掐灭了烟头。

“道喜？我不倒霉就不错了，能有啥喜事？”

父亲皱起了眉头。

狗蛋娘仨听着赵多财的话，也隐隐有些担心。

赵多财今天来，肯定没好事。

“是这样，我们水利局响应改革开放政策的号召，准备砸烂铁饭碗，发展第三产业......”

赵多财一本正经说道：“水利局的领导们小范围开了个碰头会，打算把食堂对外开放，承包给个人开饭馆。”

“啥？你的意思是说......要我承包局里的食堂开饭馆吗？”

父亲马上猜出了赵多财的来意。

“不错，咋样？这是天大的喜事吧？”赵多财得意笑道。

“那我承包了食堂后......工资还发不发？”

“当然不发了啊，食堂承包给你个人，你就要自负盈亏，自食其力，自己挣自己的工资嘛！”

“原来是要砸我的饭碗，这算啥喜事？”

父亲转过头去，脸色阴沉。

“王大师，你这思想可太保守了！”

赵多财继续振振有词说道：“局里的食堂承包给你开饭馆，真是让你发财的大好机会！整个沙城县的饭馆还没有十家，你要是把饭馆开起来，肯定能发大财，还在乎那几个死工资吗？”

“既然承包食堂能发大财，您这个总务股长为啥不首先承包？”

父亲毫不客气地反问。

“我......我不是厨大师，不会做饭菜，咋开饭馆嘛？”

赵股长尴尬一笑，又说道：“你是水利局唯一的大师傅，局里当年还公费派你去省城友谊国际饭店学了两年，是正儿八经的二级厨师，这食堂，你不承包谁承包？”

“......”

父亲无言以对，愣在当地。

十几年前，沙城县水利局的食堂大灶上有四五个厨师，伺候着上百人吃饭。局里便公费派遣父亲去省城友谊国际饭店学了两年厨艺，拿到了二级厨师证。

现在水利局食堂的厨师只剩父亲一个人，要把食堂承包出去搞第三产业，父亲的确是不二人选。

“赵股长，您说的都有道理，可我们两口子都是受苦人，从来没有干过买卖，开饭馆肯定是赔钱啊！”

母亲抹着眼角，对赵多财说道：“您也知道我们家的情况，一家四口全凭天健的工资，要是没有了这份工资......我们一家的日子可咋过啊！”

“田嫂子，我不过是传达局里的集体意思，大家再商量嘛！”赵多财不软不硬地笑道。

“这......”

田桂枝着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行了，我只是来传话，你们一家好好合计合计吧！”

赵多财站起身来说道：“不过，要是让别人承包了食堂......你们一家可就没有理由再住在这里了！”

狗蛋一家顿时如遭雷击，全都愣住了。

他们住的这两间套屋，是水利局新食堂的仓库，因为没有别的厨师，狗蛋一家才一直住在这里。

如果别人承包了食堂，这两间库房肯定也在承包之列。

到时候，狗蛋一家就不能再住在这里。

水利局住房一直很紧张，不可能再给狗蛋家分房子，一家人住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