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肉面泡大饼

大家一直忙到八点多，龙丰酒店里的客人越来越多，这时，门外又响起了鞭炮声。

“哎呀，是请的客人来了，快出去迎接！”母亲叫道。

父亲赶紧脱了围裙，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迎了出去。只见左工和王福恭每人手里捧着一块玻璃镜框的牌匾进了酒店的大门。王福恭手里的牌匾，是一幅雄鹰展翅的画，大大写着“鹏程万里”四个字。左工手里的牌匾上则画着一株寒梅，上面站着两只喜鹊，写着“喜梅报春”。1993年的沙城县，商铺开业的时候人们不送花篮，而是送这种镜框牌匾，牌匾上面用红油漆写着祝福语和赠送人的姓名。

“四爷，刚开业就这么多人啊！”王福恭看着龙丰酒店门口乱七八糟停满的自行车，欣喜地说道。

“这下你不用发愁了吧？”左工也笑道。

“刚刚开业总能吸引来一些人，以后的情况……还不好说呢！”父亲依旧忧心忡忡。

“放心，你的手艺那么好，生意肯定会越来越好的！”左工又笑道。

“对，今天开业，可不能说不吉利的丧气话，必须越来越好！”王福恭把手里的牌匾递给了东子，狗蛋也接过了左工手里的牌匾。

“快请里头坐吧！”父亲把左工、王福恭以及其他的朋友请进了龙丰酒店，坐在最里面的一张圆桌上。

母亲拉开了几个浅绿色的折叠屏风，把最里面的几张圆桌和外边的饭厅隔了起来。左工和王福恭坐进雅座区，父亲给来的客人们递烟，东子和狗蛋端茶倒水，往桌子上摆糖果瓜子。

“狗蛋，你上次咋不和同学们来研究所玩啊？”左工拉着狗蛋问道。

“我……去瓜地干活了。”狗蛋不好意思地说道。

“你们家还种着籽瓜啊，现在你们又开了饭馆，能忙过来吗？”左工转头问父亲。

“忙不过来也没有办法，瓜地的承包费和水费都已经交了，瓜也种到地里了，总不能扔掉吧？”父亲叹道。

“唉，你也太拼了！”左工摇头叹道，“你一个人拼也就罢了，老婆娃娃也跟上受苦。”

“没办法啊，四爷就是这么个不认怂的性子！”王福恭叹道，“用书上的话说，就是不甘平凡。四爷要是甘于平凡，当年就不会在水库不要命地干活，也不会顶着压力，把老婆娃娃都带到城里来了！”

“我可没有那么了不起，我只是觉得人好不容易到世上来一遭，不能随随便便混一辈子，总得想办法折腾一下！”父亲笑道。

“对的呢，人要是糊里糊涂地混一辈子，有个啥意思？”王福恭赞许地点头笑道，“四爷，这饭馆可就是你时来运转的好机会，你放开手脚干，保证能弄出名堂来！”

“是啊，你现在的命运可就握在自己手里了，没有人再掣肘捣乱，你想咋干就咋干，肯定能干好！”左工皱起了眉头说道，“这个食堂本来早就应该对外营业了，可就因为体制的僵化，内部的你争我斗，拖了几年都没有开起来。现在承包给你个人，不到一个月就开起来了，这就是国家要改革的根本原因啊！”

“不错，水利局修这个食堂打算开饭店，本来是个天大的好事，既解决了内部的问题，还能为单位创收，还给家属提供就业岗位。”王福恭也跟着说，“可就因为谁当饭店经理的问题，吵吵嚷嚷了几年，一直就没有定下来，这饭店都放旧了还没有开起来。这就是体制铁饭碗的致命弊端啊，要是不改革，不砸烂铁饭碗，这个饭店说不定放破了都开不起来。所以，国家才提倡砸烂铁饭碗，发展第三产业，这可是壮士断腕的决断啊！虽然有人暂时不理解政策，舍不得自己的铁饭碗，可像四爷这样的不甘平凡的人，要是不帮他砸烂铁饭碗，他只能在单位上平庸一辈子。可要是帮他摆脱束缚，他肯定能放开手脚干出一番事业！”

“我虽然不懂你们说的改革大道理，可你们说得都对着呢！”父亲点点头，笑着说道。

紧接着，就见焦局长和何书记带着水利局的各个股长也一起来了。他们也都送来了祝贺“龙丰酒店”开业的玻璃镜框牌匾，水利局办公室送的是一个黄果树瀑布风景画，上面写的字是“大展宏图”。各个股长送的牌匾各不相同，上面也都是吉图喜词。父亲把众人招呼到雅座区喝茶抽烟，自己赶紧去后堂忙了。吃饭的客人一波接一波地涌入饭厅，都围在出饭口，挤成了一团。

狗蛋一家四口和三个大妈手忙脚乱地切菜、下面、收钱……忙得像陀螺一般转，可客人越来越多。

“三碗羊肉沙米面条！”

“来一碗清汤羊肉！”

“手抓羊肉现在有没有？”

客人们手里拿着钱挤在出饭口，把桌子都挤歪了。母亲看着客人们乱纷纷地挥舞着手里的钱，着急得满头大汗，不知道该先收谁的。狗蛋和东子原本在饭厅招呼客人，现在也撤回到后堂帮忙，客人们只能自己端饭。雅座区还坐着几桌前来祝贺开业的客人，中午还得给他们准备酒席。

东子看着外面又涌进了七八个客人，就着急地说道：“不行，不能再这样卖了，不然中午的酒席就没有办法做了！”

“是啊，这马上就到中午了，还有这么多人要买饭，我们哪有时准备酒席啊？”母亲也着急地说道。

“那咋弄？总不能第一天开门就把客人都赶出去关门吧？”父亲看着挤满了饭厅的客人，眉头紧皱。他一向是宁可自己辛苦，也不放过任何挣钱的机会。可现在的情况，就算把他劈成两个人也不可能把所有的客人都服务到。他第一次发现，事情有时候真的不是凭苦干就能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