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瘸了

顾茉虽小，心里已察觉出了危险和不安。

“妈，你是不要茉茉了吗？”

“妈，因为茉茉没长把儿吗？”

“妈，你快说话啊！！！”

蔡瑜无言以对，用力挣脱开女儿的手，两条腿像是踩着风火轮。

顾茉怔住了，望着妈跑远了。

她知道，妈不要她了，无助地哭喊着：

“妈！别走！别丢下茉茉！”

“妈，我以后再也不要吃冰棍了，求你带我回家.......”

胸口一阵剧烈疼痛，就像被人用利刃在心头狠狠割了一块肉。

“妈——”

顾茉惊呼一声，睁开了双眼。

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蚊帐。

四周是她生活了四年的大学宿舍，刚才是一场大白天的噩梦。

“顾茉，你的心也是够大的！这都要毕业了，你工作还没着落，怎么睡得着的呀？”

“快别睡了，赶紧起来收拾东西，待会儿拍了毕业照就能回家了！”

“哦！”顾茉嗓子酸酸的，低声嗫嚅了一声。

突然，她想起昨天，妈给她打了一通电话。

奶奶在小姑家田里干活，把腿给摔断了，成了三个子女口中的废人。

两个姑姑的意思是让奶奶跟着儿子住，顾茉妈立刻就不乐意了。

现在，三个子女都不愿意照顾一个失去了劳动力和价值的老人。

“茉茉，你奶奶这个老不死的东西，她太不要脸了，说要去电视台曝光我们不赡养老人。”

“你替妈评理，她这些年帮着你两个姑姑干活，背着我们又出钱又出力。”

“活蹦乱跳的时候帮两个女儿干活，现在腿瘸了就想赖在儿子家享清福。”

“茉茉，她这不是养儿防老，这是养老坑儿。妈告诉你，全世界都没这好事。”

“你那两个赔钱货姑姑，她们姊妹俩合起伙来欺负咱们家！”

“两个小贱货，欺负到我头上了。她们就是看你爸老实，合起伙来欺负咱们家！”

“当初你奶奶嫌弃你是个丫头片子，逼着妈把你送到孤儿院，妈知道你心里一直记恨妈。后来妈生了你弟，她反过头来说是我重男轻女，背地里挑唆我们母女关系，说是妈当初想生儿子。你奶奶就是咱们家的搅屎棍，搅得我们一家子都不得安宁.......”

电话那头，妈把爸一家人都骂了一遍，差点儿连祖宗十八代一起骂了。

妈提到了孤儿院这三个字的时候，顾茉的心就揪着难受。

电话里头，妈继续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诉苦，仿佛全世界就她最惨。

“想让妈给她养老可以，她必须把存折本拿出来，交给我保管。”

“这些年，老东西处处提防我，存折本一直都放在你小姑家里。你小姑最阴险狡诈，最会骗你奶奶的钱，这些年的利息钱都被她独吞了。妈就一句话，你奶奶的存折本放在哪，人就住在哪，老东西别想回来坑儿子......”

片刻后，妈才虚情假意地问她哪天毕业，假惺惺地说要给她摆一桌毕业宴。

顾茉心里明镜似的，妈根本不想让她回家，妈想让她留在城里找份工作。

最好能够尽快赚到大钱，每月按时往家里寄钱。等攒了钱，帮他们儿子建大别墅，留着以后给她宝贝儿子结婚用。

最好她能在外面找个金龟婿回来，不要他们花一分钱，还能给他们钱花，彩礼钱一分钱都不能少。

想起这些不如意，顾茉心情就低落到了谷底。

从她一出生，全家没一个人露出笑脸。

妈临盆前，接生婆说肯定是个小子，没想到生出了一个闺女。

妈当场气得两眼瞪大，没过多久产后血崩，险些丢了一条命。

奶奶见生了女孩，跑到院子里面嚎啕大哭。爷爷得知妈生了个‘赔钱货’，没几天就气得中风卧床。

家里笼罩了一层阴霾，奶奶吃了秤砣铁了心，要把襁褓中的她送给隔壁村一个光棍汉，好让妈再生一个。

毕竟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生女儿，妈虽然不待见她，也不愿意拱手送人。

因为这事，婆媳之间发起冲突。村里人纷纷指责她奶奶，最终让她逃过了一劫。在她出生没多久，爷爷就因病离世了。爷爷死后，奶奶大骂儿媳妇生了个丧门星。

爸夹在两个女人中间受气，终日抑郁寡欢，螃蟹生意破产了。奶奶更是觉得她是个丧门星，几次铁了心地想要把她送走。

每年给祖先烧纸钱的日子，爸都会哭着说对不起列祖列宗。妈憋着气无处发泄，每回都指桑骂槐，大哭大闹。有一次，妈气不过，又没地方撒气，抬手就给她一巴掌，打得她鼻子直出血。自那以后，但凡咳嗽，鼻子就会出血，留下了后遗症。

“茉茉，你发什么呆呀，群里通知咱们现在就去操场拍毕业照！别傻站着了，早点拍完早点回家吹空调，我现在就想吃着冰镇西瓜追剧。”

“好开心，终于毕业了，以后再也不用早起了，回家先躺平几日算几日。”

“嘤嘤嘤，毕业即失业，以后再也不能心安理得，等着家里人月月发‘工资’了。”

“你们还好，我跟我对象异地恋，估计马上要凉凉了。毕业即分手，毕业真是一个晦气词儿。”

操场上，毕业班的学生都到齐了，摄影师让大家都笑得开心点。

炎日当空，大家都汗流浃背，努力配合摄影师喊“茄子”，谁都不想让自己丑的一面定格在毕业照上。

顾茉脸上笑容比哭还要难看，一些同学的父母早已安排好了工作，等着他们回去上岗。而她，那真是毕业即失业。

拍完毕业照，大家一哄而散。顾茉看着人群，心里百感交集，社会很快就要对她这只小猫咪下手了，这一刻的焦虑感到达了顶峰。

回到宿舍，室友蓝汐拍了拍她的肩膀：“茉茉，毕业了，你打算去哪儿上班呀？家里给你安排好了吗？我听说你们老家那边的人很早就会结婚，你说你会不会是我们当中第一个结婚生子当妈的？”

顾茉一脸尬笑，不知道该说什么。大学四年时光，她早已擅长用颇为自嘲的处事方式融入大家。这会儿虽然不想再装幽默，但这四年已经装幽默装成了习惯。

“如果我第一个当妈，就让我的孩子都认你们当干妈。以后孩子的奶粉、尿不湿、兴趣班.......还请各位干妈们多多支持！”

话音刚落，宿舍里头一片欢声笑语。

室友们纷纷起哄，让顾茉以后的孩子，要给她们这几位干妈养老。

“好呀好呀，养老没问题哒，你们先对我孩子掏心掏肺掏人民币，以后我孩子长大成人之后，我一定让他反哺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