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自敞开的半片帘子后头斜斜地筛落在她的床头,模糊的意识渐渐清醒,只是睁不开被刺地生疼的双眼。而同样有刺痛感的,还有她的心。那是种从未有过的痛感。总是以为,不论何时,一夜之后便都烟消云散了。而这阵疼痛,却像糜烂在心底的伤,在酒精和时间里继续发酵溃烂。她觉得难受。
她在床上躺了约莫二十分钟,初春的阳光将她的身体照得通透,像是要杀死她皮肤里每一粒腐败的细菌。缓缓睁开双眼,空气里稀稀落落地漂浮着颗粒尘埃。陈楠珂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得这般通透了。
“好香啊!”她顺着一股溢着奶香的黄油味走了出去,只见刘诗语裹着围裙正在做早餐。
“呦,我的宝贝起床啦!刚想叫你来着!”熄火,“来,刚出炉的牛排、煎蛋,再给你热杯牛奶吧。”
陈楠珂点点头:“一年来,这是我吃过最丰盛的早餐了。”
“靠,张家竟如此虐待你!”
陈楠珂苦笑,不说话。
“我休了两天假,陪你。”说着,刘诗语踱步至旁边的沙发,小心翼翼地整理衣物,“婚姻啊,就不是个好东西!不然我每天怎么要处理那么多的离婚单子!有的因为生活习惯不同而离婚,有的因为家务分配不均而离婚,有的因为公婆爹妈而离婚……各种矛盾,应有尽有。你跟张晟轩之间,也该好好想想了。那个老太婆一日不除,你是不会有好日子的。偏偏你家老张是个孝顺过头的人,老太婆一声令下,他不敢有二话。还有你……家人……”
“我想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陈楠珂说道。语气里,氤氲着一丝坚定。
“那就好!到时候可别心软了。你是个容易心软的人。别总顾及他人的感受,多想想自己吧。”刘诗语举起一件今早刚从洗衣店拿回来的西装,不经意地面带桃花,“像我多好,不恋爱,只爱自己跟闺蜜,还有爹妈。其他外人,都是浮云。这种日子才潇洒。”
“哦?是吗?那你手里的西装是谁的?看款式,总不会是你爸的吧?”陈楠珂洞察到刘诗语的微表情,看样子,这女人是春心荡漾了。
“这……这不都怪你!”刘诗语将西装挂好,“谁让你昨天把King的主理人给吐了,不,准确地说,是吐了我偶像一身。都不知道是应该怪你呢,还是感谢你!托你的福,我还加了他的微信。”
陈楠珂细细回忆一番昨天发生的事,貌似还真有那么回事。那个人应该叫“王”什么来着。“等等,你从来不追星,哪来的偶像啊?那个什么主理人,不就是服装品牌的老板吗?怎么成了你的偶像?”
“这个……说来话长。我可是他们家的忠实粉丝,衣柜里全是King家的衣服。有次看他的访谈,听他提及自己的创业史,就迷……不,是对他产生了一丝崇拜。我可不是看脸的,我是看人品、阅历、个性……等等,最终才封他为偶像的。明明可以靠家世靠颜值,最终还是选择靠自己的能力,这样的人才值得尊重嘛……”
“得了得了!你不是说陪我两天吗?那今儿个我们去哪儿逛逛?”
“你说了算。不过在陪你之前,我们得先去把衣服给还了。”
“行!那就先陪你见偶像去!”陈楠珂戏谑道,不知不觉把一大盘早餐给吃完了。只是临出门前,一切计划都变了。
“诗语,我想我陪不了你了!“
“为什么?“
“张晟轩找我。”
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似袭来一阵低气压,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无力。该来的还是会来,该面对的,迟早都要面对。
“那……要不我先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你放心。”
那倒是,两口子的事情还是别瞎掺和地好。只是,刘诗语打心底里担心陈楠珂,这一去,不知道那老太婆又要如何为难楠珂了。
……
阳春的红花继木铺遍庭院,沿着绿篱围成的小路缓缓走进那栋熟稔的高档小区楼房。小心翼翼地用钥匙开门。
张晟轩正坐在客厅里,其母似乎刚在耳畔说着什么,听见开门声,便停滞了说三道四,继而朝陈楠珂望来。
出乎意料的是,张俪惠只是不屑地瞥了她一眼,然后拎着自己精致的手提包独自出门了。像是已经知道了结局一般,得瑟。她的额头有一片淤青,许是跟张晟轩上演过了一出苦肉计。
小诺诺不在家,应该是上幼儿园去了。这样也好,他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张晟轩点燃一根烟,浅灰色的雾冉冉上升,刺鼻的味道如烟花般訇然中开,“妈都跟我说了,她说你出轨。”
“呵,你相信吗?”陈楠珂冷笑,“那个人你也知道,直播间的冤大头,天知道他干嘛要约我见面!你妈……”
“离婚吧!”张晟轩用力吸了一口烟。
“什么!”陈楠珂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说了,这话,应该由她先说出口才对。
“我妈额头的伤,是你打的吧?”张晟轩说话的时候,始终不敢看她,“我知道她对你不太好,但她毕竟是我妈,是长辈,是诺诺的奶奶,你再怎么不舒服,也万万不能动手吧。我想过了,既然目前为止,我们互不相欠,还是……还是……离婚吧!”最后三个字,他的声音很轻。
“呵!”陈楠珂情不自禁地嗤笑一声,“张晟轩,选好时间跟我说,民政局见!”她本想撸起袖子给张晟轩好好看看他母亲在她身上留下的衣架印迹,看来,一切都不用了。
“等等。”张晟轩叫住陈楠珂,至始至终不敢正视她的眼眸,“你的衣物我都理好了,放在屋里的行李箱里。”
陈楠珂没回应他,只是从书房取走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一双锃亮锃亮的高定男款皮鞋:“这是别人的,要还。其他的东西,我都不要了。对了,你们家的彩礼,就当是我借了,以后,我一定还你!”
张晟轩本想说,不用了,你的青春和梦想,是无价的。可是话还没说出口,陈楠珂便离开了。
张晟轩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般心痛过了。上一次,或许是在五年前,阿娇难产而死。若不是他母亲的一句“保大”,或许她还有冗长的半辈子能活。也是从那一刻起,他对任何女人都再也提不起劲了。他又怎么会不知道,陈楠珂是无辜的呢!
张晟轩从抽屉里取出结婚证,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女生青涩开朗的模样,竟令他感到心碎。记忆,不由倒退回几年前。
那一年,陈楠珂大学还未毕业,他在陈叔的介绍下认识了她。他帮她在这座城市里找实习单位,乃至生活上的点点滴滴,但凡他可以出力之处,他都倾囊相助。直到有一天,他劳烦陈楠珂帮忙带一天孩子,一切都变了。那是小诺诺第一次开口说话,他拉着陈楠珂的手,奶声奶气地喊:“妈妈”!陈楠珂一走,他便哇哇大哭。
张晟轩以为,或许,那便是缘分。他恳求陈楠珂,做小诺诺的妈妈。那是他的求婚台词。不是做他的妻,而是人母。起初陈楠珂是拒绝的。但他知道,陈叔家里出事了,急需钱,于是串通双方长辈,在她的面前演了一处好戏。
只是生活,往往会偏离轨道。张晟轩没有想到,前妻的死并没有唤醒自己母亲的偏激,反倒变本加厉。她对自己儿子的占有欲强大到无法想象,或许这跟早年丧偶也有所关系。
张晟轩把一切都看在眼里,那个曾经单纯美好的姑娘,被他给予的生活压得快喘不过去气了。她不再是曾经的她了,她卑微地令人心疼。他想要放过她了。与其让她的善良压抑自己,倒不如让她恨他,来得更为痛快些。
陈楠珂,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那个当初美好纯善的模样。你从不欠我,亏欠的那个人,始终都是我!
你解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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